【10 影迷】

季詠恩試探着問：“……人家不肯用我？”

電話那一邊，Connie深吸了一口氣：“原定的女三號檔期沖突下馬，導演看見《西周刊》上登你那張照片，覺得氣質符合，現在點名要你出演這個女三號！不過也需要試鏡，你要做好準備。”

季詠恩被這個好消息沖得一下子沒回過神來。

她是看了完整劇本的，女三號的戲份不算多，但卻很出彩。初登場時疏離淡漠，但外冷內熱，認識了男女主角後逐漸被他們的理想與熱情打動，最終放棄優渥生活遠走參加革命投身理想，此後便只以書信和聲音登場了，但毫無疑問，是個極具魅力的角色。

更重要的是，這個角色沒有打戲。

一丁點兒也沒有，混戰中還要往人家身後躲呢。

季詠恩做夢都沒想到有生之年竟然還能接到不用打來打去的角色，那頭Connie強調片酬也會跟着漲，收入提升的喜悅敵不過終于能演不同角色的興奮感。

Connie挂斷電話後，她拿出劇本，仔仔細細從頭再看，以應對試鏡。

看着看着，她又從垃圾桶裏撿回那本《西周刊》，翻到有自己的那一頁。


這本最知名的八卦娛樂刊物，她知道有不少圈內人也在看，但沒想到自己的機遇竟然就在于此。

結合這個女三號的人物形象，她只覺照片上的自己看起來更加不同于往常，更加美麗，不知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，盡管房中只有她自己，卻還是為這樣的自戀而羞恥，心頭又隐約浮現起少女時期才有的自珍自憐。十幾歲的她照着鏡子，認真地往頭發上別一個黃色的塑料發卡，美而自知。這份自知被香港遍地的美人和每一個無關緊要的配角沖淡，她接受了在美女如雲的娛樂圈裏自己成為了沒有姓名的芸芸衆生，可是看着這張照片，她好像又看見了那個對着鏡子別發卡的自己，又感受到自己是美麗的。

怪不得媽媽說，這張相拍得好。像她小時候。

*

第二日，季詠恩又托向雪梅和阿豪拿錢給梁卓明。

向雪梅懷疑地盯着她：“你有什麽把柄在這個狗仔手上嗎？”

但還不等季詠恩回答，她自己先否認：“也不像啊？你一直很謹慎啊，能有什麽把柄？”

季詠恩失笑：“想什麽呢？他給我拍了一張照片登刊，我媽媽看見了，說很喜歡，要裁下來裱起來，我想買下底片沖洗出來給我媽媽。你也知道，她多年不看雜志了，這也算是一個信號，她的心結也許解開了一些。而且因為這張照片，我也得來新機遇，該表示感謝……這個倒是不用多說，你把錢給他時只說是想買底片就好了。”

向雪梅這才放下心來：“只要不是有把柄在人家手裏就好，這幫狗仔最難纏了，你可千萬別被他纏上！”

*

依舊是阿豪去找梁卓明。

梁卓明沒想到還能從季詠恩手裏收到第二筆錢，甚至比第一筆還要豐厚。他掂着包裹，死死皺着眉，滿臉不可置信。無事獻殷勤，非奸即盜！

“季詠恩給我的？确定是她？确定是給我的？”

阿豪點頭。

“無功不受祿啊，為什麽給我錢？”

“夏……”阿豪停頓一下，改口，“詠恩想買下底片，她媽媽喜歡，她想洗出照片。”

阿豪留下茶餐廳的地址讓他将底片寄過去，說完便離開了。

人盡皆知陳仲謙這位二太是大陸人，《西周刊》只在香港發行，那麽就是說母親也被接來香港？看來人性果然很複雜，雖然給別人做情人，雖然拿不出錢買底片會惱羞成怒直接打人，但卻對母親很孝順，不過肯給錢，而且給了兩筆錢，言而有信又大方，是好人來的——xia？沒完全說出口的那個音是什麽？

梁卓明在心底亂七八糟地感嘆着。但無論如何，有錢總歸是好事，他心情大好，回到工位時臉上還洋溢着過于燦爛的微笑，收都收不回去，搭檔用手肘杵了他兩下：“什麽事這麽開心？臉都要笑爛了！下一期的文章有沒有着落啊！”

他揉揉臉收斂笑容，開門見山地詢問：“阿Bob！陳仲謙那個二太，季詠恩，什麽來頭啊？”

阿Bob有些莫名其妙，但還算是知無不言：“就，大陸來的啊，好像是為給媽媽治病，當年就被寫爛了，你怎麽突然問這個？”

梁卓明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問，但從她手上賺了入社以來最豐厚的外快，好奇也是難免的。

他回想了一下，季詠恩出現在大衆面前好像是89年底的事，那一年自己在乾什麽來着？

好像剛剛入職《西周刊》不久，還在打雜，母親葬禮請幾天假都要被排揎幾句，這種級別的文章也輪不到他寫，怪不得他對她的新聞一丁點印象也沒有。

他沒有繼續想下去。他不喜歡回想過去，好的想也回不來，壞的想了也添堵，乾嘛要想？

他時常覺得，人腦也應該像電腦，日期久遠的垃圾定期删除，腦子裏就乾乾淨淨，才能不瞻前顧後，不畏首畏尾，不問将來不念過去。

可惜人腦沒有delete鍵，總還是要帶着那些記憶。懷想過去追憶往昔并不是一件快樂的事，但偏偏不由自己控制。

梁卓明單方面結束了話題，阿Bob卻偏要刨根問底：“喂，你為什麽突然打探她？難道有什麽料？”

他心知自己這位搭檔不達目的不罷休，便随口胡謅了個理由搪塞：“我是她的影迷，不可以？”

“喔！怪不得前段時間你去拍她照片寫了一篇莫名其妙的東西出來！那你最中意她哪部片子啊？我喜歡她演女警的那部，穿制服很好看！就是可惜角色死得早……你還沒說，你最喜歡哪一部？”

其實季詠恩的電影他連一部也沒看過。她打女形象，出演動作片居多，不大合他口味。

但他已經決定好好看看她的電影。

為她拍了一張好看的照片，她便肯出這麽多錢買底片，要是多拍幾張，拍得她高興，收入不是更要翻番？

他曾發誓倘若季詠恩不還錢，他會把她拍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，拍到她身敗名裂為止。

現在他改立新誓，他的照相機會追随着她拍一輩子，把她拍得要多好看有多好看，拍到她再也拿不出錢買底片為止！

鹹魚翻身，指日可待！

既然如此，以後少不得要多拍她，為免同事起疑，說自己是她的影迷最好不過，那要是連她一部片子也沒看過，豈不是很容易惹人懷疑？

因此他下班就去租了一大堆季詠恩參演電影的碟片來看。

她出演的片子質量實在參差不齊，有制作上乘的佳片，但也不少流水線商業片甚至是爛片，角色也都高度同質化，她的熒幕形象和她私下差別很大。看着看着，他發自內心對她的演藝生涯産生質疑，進而開始鄙夷——怎麽一點藝術追求也沒有！

這種鄙夷也不算針對她本人，他是狗仔記者，說半只腳踏進娛樂圈有點擡舉自己，至少也有兩根腳指頭踩進去了吧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也能懂。

但是她又不是什麽寂寂無名的小演員，她可是電影大亨對外承認的二太，又不會缺錢，難道到了她這種地步，也沒有自主選擇權嗎？怎麽什麽爛片都接，什麽爛角色都演？

*

梁卓明潛伏在季詠恩的新劇拍攝場地附近，檢查相機狀态。

其實這個時代，大多人都已改用傻瓜機，更易上手，也更不易拍壞片子——畢竟都叫傻瓜機了，顧名思義就是傻瓜也能拍照片啊！

梁卓明承認數碼相機更優越更便利，但他學生時代學習攝影時就從膠片機開始，一直執着地不肯更換。雖然膠片機感光度不如數碼，但也正是如此才能拍出數碼模拟不出的光影感和縱深感，不同的膠卷，不同的鏡頭，不同的沖洗方式，都能呈現出完全不一樣的效果，從眼睛對上取景框那一刻直到成片，每一步都是攝影師的獨家創作與呈現。

就算成了狗仔，他依然癡迷拍攝時的掌控感與創作感。

季詠恩購買底片的那張照，就是膠片機拍出來的。

Pentax SFX，87年的時候父親送的生日禮物，也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個生日禮物。

父親不懂相機，讓他自己選，他挑了又挑，最終選中這臺，內置閃光燈，35mm自動聚焦，自動光圈，在當年是絕對的高級貨。

科技發展日新月異，這些功能在七年後的今天已沒什麽稀奇的了，新貨功能更強、外形更漂亮、機身更輕，相比之下，自己手裏這臺Pentax棱角硬朗陳舊，外形笨重，又沉，同事都說他捧着一臺古董拍照，他卻無論如何也舍不得換。

一連蹲了三天，他都沒看到季詠恩，打探過才知道，她飾演的角色是女三號，要半個月後才進組，沒拍到她，拍了一堆男女主角，好歹是現在的當紅明星，随便寫寫也能交差。

但不知為何，總覺得沒拍到她空落落的，思來想去，唯一的原因只能是錢了！少拍一張相就是少賺了幾萬塊！

痛心疾首，捶胸頓足，半個月後再來拍！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